12センチ

人类充满了矛盾。
寂寞。不寂寞。
恋慕。不恋慕。

瓶颈期

[1.]飞行船

飞行员里的梶原兄弟,建议两篇配合食用,顺序其实随意

终于赶在五月份结束之前写完(虽然已经是最后一天了orz

于是这里,梶原光和梶原谅的场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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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

 

梶原光又看见那架飞行船反光的尾翼,并且向内窥探,但他什么也没看到,也找不到圆形的窗户。飞行船已经消失在视野之中,于是他开始沿着飞行云行走。

 

1

 

梶原光是在某天打完练习赛和全队一起在学校附近的拉面馆聚餐时得知同队的广濑已经和中野正式交往这件事的,对方并不只是对自己一个人说,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像往常宣布参赛队员一样将这件事公诸于众。广濑一开始就没有掩盖自己喜欢的是男性的事实,队里的大家感情也十分不错,于是开始起哄,并轮番用玄米茶代替酒去庆祝他。也有直接向老板要啤酒的,被一本正经地以未成年人不许喝酒的理由拒绝了。聊天的内容跑向不正经的方向。此时离圣诞节已经过去一周。

 

梶原作为其中的一员也笑着揶揄了广濑几句,不过他没有其他人那么能闹,很快就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好在来自四面八方的话题接连不断。他往自己的茶杯里续了水,茶的味道没有之前那么浓郁。没来由的突然想到平安夜那个晚上梶原谅的晚归,说是平安夜,其实谅回到家时已经算是第二天了。对方一如既往,而他什么也没问。本来就没什么,只是还是不由得在意起来。

 

他想谅大概是喜欢那个中野的,现在已经在和广濑交往的那个中野。当然不是谅自己说出来的,谅从来都不是那种会滔滔不绝说着自己的事的人。两个人独处的时候梶原会说说学校里的事,偶尔也谈谈自己的篮球比赛,但大部分是在讲其他的队员。谅也会说说学校的事,比如学校的布告栏什么时候完全变了个样,过了很久依然没法习惯之类。一来二去两人说的都是别人的事,交换一些信息,都与各自无关。这样的闲谈似乎是为了填补掉什么而存在的,他们自觉地填补着,是为数不多的默契之一。

 

所以他和谅也没有亲密到可以谈论喜欢的对象这种地步,而梶原也完全无法想象出那种情景。小时候大概是有过很亲密的回忆的,比如一起凑零用钱买一本图鉴的记忆和共同完成一个飞机模型的记忆,两人挤在一个床上睡觉,那时他也叫谅「哥哥」,什么时候就变成「谅」了他倒没太留意。

 

但也许正是有这样残存的记忆无法抹去,他才察觉到谅喜欢中野这件事,虽然不能说是完全凭感觉,被对方影响到何种程度大概只有谅自己不知道。

 

谅喜欢的是男性,也许是刚好喜欢上男性。那么自己呢,自己是否也喜欢男性,或者说喜欢谅。是哪种喜欢。

 

梶原一边吃着加大份的酱油拉面。一边想今天晚上谅不知道是做了什么吃。谅的料理很普通,但比起现在坐在这里吃拉面他更想回家吃谅做的料理。梶原想起很多时候谅在准备晚餐时,他坐在客厅看向那个半敞开式的简易厨房,围裙是商场赠送的,套在谅的脖子上,往下又在腰那里打了个结。有时候低着头把食材切成块,有时候一边看着小窗外面发呆一边等水沸腾的谅的背影。土豆和胡萝卜切成块,放入牛肉和洋葱,加一些番茄酱和炼乳,谅的手中拿着长柄的勺子,在锅里慢慢绕着圈。这么想着尽管口中吃着别的东西记忆里的味道却在舌尖蔓延开来。

 

虽然要说料理的话梶原更加擅长一点,不知为何却变成了大多是谅在负责料理,梶原负责洗碗的分工。偶尔换成另一个人做饭,另一个人洗碗。一开始梶原更喜欢把胡萝卜切成丝,后来还是切成了快。两个人都不挑食也不挑剔,因此很好解决。事实上除去早餐是在外面买的,午餐有时吃面包有时吃学校食堂,能坐下来一起吃饭一天只有一次。

 

持续走神之时似乎听到有谁说了谅的名字,然后又有人叫了自己的名字,说小光你有一个哥哥对吧,在五班的那个。梶原想话题什么时候到了这里,回答说对阿。

 

「完全没有相似之处啊。」那个人说,「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绝对没有人会把你们两个联系起来吧。」

 

「我长得比较像父亲,谅长得比较像母亲。别人都这么说。」尽管对方看起来像是在感叹而并非提问什么,梶原还是这样回答。

 

「还有性格啦,性格。你哥哥不是挺低调一个人嘛,蛮普通的那种类型。」

 

这倒不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这么说了,因为似乎是一目了然的事实。但梶原并不想被别人与谅区分开来,但也没可能真正的一心同体,至少他自己并不承认。而事实上一岁的差距就足以将他们完完全全地区分开来,年龄之外的其他一切也是。

 

「别说得好像我就很高调一样啊。」

 

这时中野到这里找到广濑,也许是他们两个事先约好的,听说中野是因为兼职没赶上看比赛。其实中野并不经常光顾他们的比赛,因为忙。或者没有兴趣。这样看来同性之间的恋爱真的和异性之间有所不同。

 

不可置否的他因为谅喜欢同性而动摇,是否就是一直以来积淀起来的感情还尚未可知。这也许就同抛硬币一样,虽然说概率是一半一半,正面还是反面,内心早有答案。但他并不准备同广濑一样将这件事公诸于众。

 

一旦努力去做到感同身受,就会就得谅那样的恋情是在太过悲伤,他倒希望谅能找个发泄口将情绪发泄一通,但谅早就把硬币藏起来,不准备抛起亦不会有答案。

 

而梶原正一边吃着拉面一边看着眼前的一切,广濑和中野。并不在场的谅。

 

2

 

课间的时候梶原和几个人走在走廊上,下一节课要到音乐教室上课。他正顾着看窗外有些灰蒙蒙的天空,看起来像是会下雨,手里的果汁盒已经快空了。旁边有人用手肘捅了捅他说,「你哥哥」,还是昨天跟他谈起谅的那个人。

 

「诶?」梶原把视线移到前方,稍微寻找了一会,又回过头看身后,才捕捉到谅的背影,他已经走到几个人之后了,中间还有走廊上的其他人。无论如何,谅还是和往常一样和中野走在一起,这不知为何的让他松了口气。「啊,看到了。」梶原重新回过头来。

 

在此之前一定是有从面对面到擦肩而过的一个过程的,但他并没有察觉到谅,显然谅也并没有看见他,或者有看见。他们在学校的交流本来就不多,其中也有诸多因素的影响,两人的班级不在同一个楼层,交际圈也没有什么重合,除去血缘关系的话,怎么看也不像是能走到一块的那类人。以至于高中以来连知道他们有一个哥哥或者有一个弟弟的人都很少,当然不是他们在刻意隐瞒。

 

梶原不禁想起曾经有人问过他是不是和谅感情不好。梶原本来想回答说感情很好阿,但一想似乎又不是这样,所以只回答了不会阿。之后那人就说他完全没办法和自家的妹妹相处,之类的话题,到现在梶原只记得一句「小时候明明那么可爱」,他也深有同感。

 

「呐、光。」

 

「我啊、以后想要成为飞行员。」

 

晴朗的蓝色的天空和洁白分明的云朵装进了瞳孔里。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的声音。小小的手抓住护栏。小学三年级的数学课本涂鸦满了飞机的图案。转过头时闪耀的笑容可以尽收眼底。

 

小学三年级的某一天,谅决定要成为一名飞行员。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谅不再提起这件事了,有一天梶原走进房间,发现谅床边的墙上原本画着飞行船图案的地方贴了一张海报,绝不可能是喜欢海报上那个女明星的缘故。梶原床边的墙上也画着一模一样图案,小学时他缠着谅帮他画的,他想了想,也在上面贴了一张便条,上面是之前随手记录的几个长单词。谅的背影什么时候看不见了,在哪里呢。梶原回过头去寻找,发现谅正躺在云层中央。

 

梶原感觉得到谅正渐渐与自己区别开来,也与他自身区别开来,他要努力融入人群之中,藏在云层里,就像现在这样,也拖着步子走在拥挤的走廊里。

 

「星星也好、月球也好、」

 

「太阳、云、」

 

「想要更加接近地去看看。」

 

梶原突然觉得此时走廊里的所有人都在云层里行走,因此谁也看不见谁,相互错过也自然而然。覆盖了全部视野的云夺走了他们的视觉以及其他的一切,察觉到的时候已经隔了整块云层大陆甚至更多也说不定。「到底什么时候呢?」梶原想着,一边继续往前走,又再一次回过头去。快要下雨的天空,拥挤的走廊,嘈杂的人声。一条笔直的飞行云。

 

「一定、十分美丽。」

 

3

 

梶原在矮桌上摊开这个月刚刚送来的男性服装杂志,打开的那一页刚好是上一期封面上两个模特的其中一个,唇角有一颗痣。事实上梶原对这些并没有兴趣。

 

几个月前开始这本杂志就在每个月的固定时间塞在他们的信箱里,他记得他们原本似乎是订了全年的文学杂志,这样看来是书店那边弄错了。本来想去书店更正过来,一想对那本文学杂志其实也没有多大兴趣,所以两者没有什么差别。就像现在一样,梶原看着图片里的模特,模特的眼神则向着别处,只是用于消遣时间。

 

还是谅做饭。梶原本来走进厨房想帮忙,但谅说用不着什么帮忙,多一个人反而会手忙脚乱,况且今天的晚餐并不复杂。确实也是。谅很快端着两份咖喱走出来,放在矮桌上。梶原一边把杂志合起来随手放到身后的沙发上,一边听见谅说「好像有点闷,还是开会窗吧」,他点点头表示赞同。他嗅了嗅,觉得咖喱里面应该加了椰子粉。

 

「新口味?」他问。

 

「嗯。」谅也坐下来,「味道应该还可以。觉得不行的话,下次还按原来那样做。」

 

吃饭期间谈起了进路的问题。可能是梶原先提起的,也可能是谅先提起的,大概是近一段时间学校里值得一说的只有这件事了,进路调查表发下来之后学校里持续不断的话题。

 

似乎每个人都对将来的自己过着怎样的生活格外认真,因此也十分热衷于规划未来,并将答案写在小小的方框之中,虽然绝大多数只是对自己的期盼,往后的现实中还有许多需要克服,这些是大家都懂的道理,所以至少在那样的现实到来之前暂时将一切都忽略掉,进路调查表意义重大,与此同时对自己说「要加油了啊」。反正到最后,人们都会像接受现在的现实一样接受未来的现实。梶原这两周以来一直在各种场合听见别人反反复复地提起这个话题。

 

「还没决定。」谅说,「总之下个月曜日之前会打个电话问问父亲怎么想。」

 

「那谅有什么考虑吗?」梶原看着勺子柄上的花纹,「像是兴趣阿擅长的之类的。」

 

「没什么特别的兴趣,也没有什么特别擅长的,所以都差不多。」

 

「什么嘛。」意料之中的回答,梶原还是不禁稍微有些失望,又发现这种失望源自于自己某种不切实际的期盼。

 

「倒是你,擅长的东西太多了,反而难以抉择吧。」谅又说。

 

「我打算继续读大学。」梶原接着说出了早前在一本大学指南里翻翻找找并经过一番了解和比较、最终确立为暂时目标地学校的名字,那所学校的天文系很出名,又有意或者无意地说起,「因为一直对那方面的知识很感兴趣。」同时抬起头观察谅的表情,看见对方的嘴角不小心溅上了酱汁,而对方也察觉到了似的,微微伸出舌头快速地扫了一下,梶原也把勺子送进自己的嘴里,连同那句及时拦住的「谅不一起来吗」一并吞咽下去。

 

「虽然说作为出路的话可供选择的范围比较小,还是想试一试。」

 

「挺不错的嘛,光的话,一定可以的。」谅一边说着,微微笑了起来。

 

突然间看到谅这样的表情,就像连续几天看表的时候刚好都是同样的23:23或者11:11一样。谅的笑容丝毫没有破绽,完全发自内心,对一切都毫不迷茫一般,梶原有些呆住,毕竟在此之前他因为谅的回答感到失望并试图去动摇他,甚至能让他略微恼怒也行。但明明是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会有一种时空倒转的错觉呢,那两张脸几乎就要重叠了,晴朗的蓝色的天空和洁白分明的云朵装进了瞳孔里、小小的手抓住护栏、转过头时闪耀的笑容可以尽收眼底。那瞬间梶原怀疑是不是自己之前的诸多时间都在一个与日常生活无异的梦境里进行生存演练,而他此时才醒过来回到真正的世界之中,于是眼前的人脸上的笑容也才从凝固的时间中动了起来,进行之后的动作,刚好到了末尾,转为浅浅的弧度。

 

「这样的话、就一起飞行吧。」

 

什么都没变嘛,陷入这种错觉的人会如此感叹。梶原也从错觉中回过神来,谅又恢复了原本的表情。结果又是这样,无论谅往哪个方向走去,他都下意识想要抓住那样的背影,如果谅选择躺在云层中央一动不动,他就在更低一点的云层向上望。看起来像是年幼的弟弟理应以哥哥为榜样的惯例。谅的一举一动,飞向太阳或者在云海中下沉或者停留在原地,都足以动摇他。

 

还不够,他想,这样的距离还不够,他还想要更加接近一些。

 

「嗯。」梶原回答,「我会的。」

 

 

将近凌晨三点的时候梶原醒过来,像是原本他正做着正在睡觉的梦,梦中的他醒过来的同时他也从梦中醒来。他发现暖气又自动停掉了,老毛病,房间里仅剩的暖气没有了持续的供应渐渐被冬季穿透窗户和墙壁的冷气稀释,到现在已经很淡了。梶原曾和房东的中年妇女反映过这个问题,大概是那台暖气太过老旧的原因,房东说那没办法,叫他们自己找人来修,或者将就着用用。

 

用遮光窗帘盖住窗户的房间里一片黑暗,但不知为何他感觉谅也一定是醒着的,躺在不远处安置的简易折叠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墙壁,又或者闭着眼睛。正如梶原现在也看着黑暗中谅藏在棉被下的脊背,闭上眼睛的话能够勾勒得更加清楚。他能感受到谅的呼吸,缓慢的,有规律的。一段时间以来谅总会在半夜醒过来,偶尔梶原也会醒过来,虽然谅并没有发出声音有时候连转身换个姿势都没有,很少时候也会摁量手机屏幕看一下时间,小小的一块光芒投射在墙上,梶原总能知道谅是不是醒着。只有这种时候梶原才会觉得自己和谅好像真的是一心同体的,一瞬间之内的错觉而已。分享同个身体本不可能,分享彼此的心更不可能。

 

梶原正准备裹紧被子继续睡,谅打了个喷嚏,声音不大,有点像猫,他甚至能想象到谅的肩膀因此微微抖动的样子。

 

「谅,要一起睡吗?」梶原轻声问道,尽量使自己声音的出现不显得那么突兀,「这样就有两床被子,不会冷。」

 

谅没有回答。黑暗和绝对的安静似乎在梶原开口之前就把一切掩盖。他怀疑谅是不是已经睡了,或者本来就没醒,又或者只是不想回答而已。不一会窸窣的声音一点一点划破这种凝固的状态,梶原感觉到谅在靠近,又一件棉被覆盖在他原本的棉被上,谅掀开双层被子的一角钻进来,梶原向里挪了挪,一时间放进来的冷气马上被谅的体温填补回来。单人床不大,不过是为了暖和才挤在一起的,倒没什么。

 

「果然暖和多了。」谅说。

 

上一次挤在同一张床上睡觉要直接跳跃到十多年前了,当时的情况是什么样的,梶原想,是头靠着头、腿也叠在一起吗,总之一定十分自然而然。相反梶原现在不知道手和脚该怎么放才好,明明不是什么值得介意的事。谅已经背对着他继续睡了。此时梶原的鼻尖擦着谅的气息、谅的节奏的呼吸。他又想起了做饭时谅的背影,围裙套在纤细的脖子上,往下又在腰那里打了个结,系带和领口之间露出一块细长的皮肤,有一块凸起的骨头。梶原不禁伸手搂住这样的腰身,手指隔着睡衣一根根数着谅的肋骨并把脸埋在谅的后颈处,一边细细地、缓缓地舔起那块皮肤,用舌尖描摹出脊椎骨的形状,然后往下。

 

「糟糕。」梶原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无端的幻想时吓了一跳,「我到底在想什么啊。」为了清醒过来,或者不至于将那样的想象继续往后发展,他只好转过身去面向墙壁,谅看起来倒没有什么不自在,看样子似乎已经重新睡着。

 

梶原的脊背和谅弓起的脊背贴在一起,热度也因此相互传递。

 

4

 

「那我也是!」

「我也和谅一样、」

「想要成为飞行员。」

 

午餐时间梶原在学校食堂看到谅独自一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不一会中野和广濑也端着食物走过去,坐在谅的对面,梶原站在队伍中间并一间隔一间隔地往前挪动,目光一边穿过左边另外的两道队伍去看谅的表情。果然面不改色,甚至在交谈的间隙向对面的两人微微笑了起来,似乎梶原的担心十分多余一样,梶原也几度怀疑自己一开始的猜测是否是错误的。那本来就只是猜测,存在诸多不确定性,更像是知道答案却不知道解答过程的数学题挥着早就知道凶手是谁却拿不出证据的案件一类,因此不敢笃定。但又有什么关系呢,存在于大前提之外的命题C与命题A或者命题B都扯不上关系。

 

很快梶原填补了刚好的一个空缺,面前摆着食堂的B套餐,一个四边形终于完整起来。「哟、」他说。坐下后才发现自己几乎还没有过在学校里和谅共进午餐的经历,此时他坐在这里说是为了谅而来也好为了广濑而来也好,他觉得他需要在这里维持某种平衡,以免那个三角形太过顽固。他不想谅一直站在那个角上,离另外两个角都很遥远。

 

「话说今天班主任跟我说「已经是这种时候了再不停止体育部的社团活动对你十分不利」什么的。」广濑像是在对刚到的梶原说,「如果我的志愿不是体育学校的话。」

 

「那是当然的吧,」梶原回答,「但你不考虑成为运动员吗,除此之外,像是搬家公司、建筑工人之类的?」

 

「喂我说你啊!」广濑早已对这种玩笑话司空见惯,又转过头去问中野怎么考虑的,将来希望从事什么工作。

 

梶原这才可以光明正大地将目光转移到中野脸上,并暗暗打量他。中野和谅一样都点了狐狸乌冬,一边吃一边和对面的谅交谈,对旁边的广濑反而没什么照顾。看得出他十分照顾谅的心情,尽管谅看起来毫不介意,也没有什么不满。很常笑,而谅似乎是受到了他的感染也露出比平时多的笑容。梶原不得不承认在这方面他的确比不上中野,中野应该很了解了谅吧,比有血缘关系的他还要了解吗?

 

在谅的身边梶原总会欲言又止,本来可以说出口的真正的话语就十分贫瘠了。对于谅,他总有许许多多的事情想要问。

 

那个成为飞行员的梦想呢?

 

真的对眼前的一切都毫不在意吗?

 

对于你来说,我是怎样的存在呢?

 

诸如此类,他已经习惯在和谅说话时说出来一半,一半又在心里提出疑问,并有些许期盼谅说不定会把那一部分一并回答。

 

他也只能站在地面之上仰望那样的天空了,流动的云或者造型抽象的云,天空曾经是金黄色,有时可以看见星星,有时看不见,谅开着飞行船在云层之下,又到了云层之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但回过神来确确实实的谅就坐在他旁边,碗里只剩下一点汤料。

 

「这家伙本来说想成为模特,前些天又说要成为教师来着。」谅替中野回答,「对了,还有面包师和兽医。」

 

「啊,出现了。」广濑接着说,「兴趣广泛的诚太郎。」

 

原来谅已经和中野亲密到可以称呼对方为「那家伙」的程度了吗,梶原想。不是「中野同学」或者「中野」、「中野君」之类,也并不像广濑一样称呼为「诚太郎」。是「那家伙」,而称呼他为「光」。梶原都快开始讨厌他和谅之间的血缘关系了,因为是亲人,什么亲密的举动都显得理所当然,也无法再前进一步。无论是叫「你小子」也好,「小光」也好,都没什么不同。

 

像是都有意无意地在控制各自吃饭的速度与其他人保持一致,尽管梶原比他们晚到了一会,他们几乎同时放下筷子。随后四人一起走出食堂,还是一个四边形的样子,谅和中野走在前面,梶原和广濑走在后面,又一致决定回各自的教室。在五班所在的三楼他们分别,只剩下梶原和广濑又继续往四楼走。

 

「你今天没什么精神啊。」广濑说。

 

「没有吧。」梶原看见两段楼梯之间的窗户上他和广濑的影像,看起来像凭空站在窗户之外,两人同时转身折向下一段楼梯。

 

「话挺少的,还老走神。」

 

「我说广濑、」梶原再平常不过地提起,「你不觉得作为男性去喜欢一个男性这种事很奇怪吗?」其中当然没有什么恶意,广濑也知道。

 

「很奇怪吧。」广濑的手一直有一下没一下地搭着扶手。

 

「诶?!」

 

「但奇怪又怎样。这之间没有什么关系吧。」

 

梶原想了想觉得广濑的话很有道理,于是回答说「这倒没错」。

 

「什么嘛原来你在在意这个。」与此同时他们到达四楼,一个要向左,一个向右,「拜咯。」

 

梶原一边走还在心中思索着。开始思索便意味着开始承认,对已经存在的感情进行思考,企图抓住源头。

 

他回到教室,教室里没有其他人了,梶原往座位走去之时又看到窗户之外自己的影像,像是与生俱备飞行能力的超能力者,他漂浮在那里,梶原越向他走去,他就越远离天空。但一瞬间站在窗外的仿佛又是谅,于是他向谅走去,而谅也向他走来。此时他所惧怕的是,无论打开窗户亦或是将窗户砸碎,谅将不复存在。

 

梶原只好隔着一层玻璃试探性地去触碰谅的指尖、谅的鼻子和嘴唇。最终他还是什么也弄不懂,正如孩童时代的他弄不懂飞机模型的拼接说明书一样,他盯着那对零件,一边又试着随意拼凑,妄图发生奇迹。

 

「我啊、要成为飞行员。」

 

5

 

梶原知道他对谅所了解的也许算不上多,一部分停留在对年幼的谅的认识,一部分试探出的结果加上猜测。

 

他总会在学校看见谅,又发现那里的谅又和在家里的谅有说不同。

 

在很久一次的他们班和五班一起上体育课时高高低低的人头和肩膀的间隙中。在去三楼找人时路过的谅的教室的窗户中。在运动场排球飞起和落下的间隔中。在走廊里手表从59到00的1秒中。在两架飞机交错的瞬间中。

 

谅总是和中野一起吃午饭,固定会吃面食,或者牛奶和三明治。不太喜欢碳酸饮料,但心血来潮还是会试试新口味。每四周的木曜日轮到他值日,谅值日完喜欢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坐上一会。有加入社团,但不常参加社团活动。之类的。

 

这样的谅。

 

6

 

「光、」

 

「喂、光。」

 

梶原听到声音后坐起身来,身上的热度还没有完全褪去,脑袋还是昏昏沉沉,反正因为已经睡了一整天的缘故,此时他只是闭着眼睛,睡不着,也没有做梦。转头看向对面的同时一架小小的纸飞机正好稳稳地降落在他的被子上。

 

「小光感冒了所以你们两个不许挤到一块去哦。」不久之前把梶原叫醒量体温的母亲说着,一边在房间中间放上一张椅子,「不许越过这张椅子。还有小谅,也不能打扰小光睡觉哦,保持安静。」

 

谅坐在离他两张榻榻米之外的床铺上。「嘘——」谅比划着,又示意他把纸飞机打开。

 

——「生病的话什么都干不了啊。」上面写道,很快又有第二架纸飞机飞过来。

 

——「快点好起来吧,还要一起飞行不是吗,副船长。」

 

梶原抬起头,谅还维持着将纸飞机投出的姿势,似乎是看到它安全到达,安心地笑了起来,也可能是在对梶原笑。

 

就如同,只要谅希望,那架无重量的飞行船便能去往任何地方,包括他的心脏。梶原不禁想自己是否也能让它到达谅身边,此时他已经在上面写好了答复,于是他将它重新叠好,向着谅的方向举起来,高过头顶。

 

 

梶原将手中的纸飞机放下,重新展开并用手抚平,恢复成篮球队废弃宣传单的模样,将它和手边的一摞废纸叠在一起,他得把这些都送到校舍后面的废纸回收处。年末的部活室扫除,分配到的清扫任务都已经完成了,连同那几个偷跑成员的份。

 

梶原知道对过去念念不忘同对着上帝祈求来世幸福是同一性质的。梶原不是什么信徒,也知道过去无法返回也无法更改,他倒不想更改过去,还是忍不住一次次回忆起那段时间。这没什么,梶原想。世人无一例外都有过去,好的或者坏的,并且这东西一路都在增加。这看起来像是每个人都在否定着前一个自己,或者延续前一个自己,以此来前进。他们穿过了云和大气层,到达宇宙,哪天能源耗尽会向何处坠落也全然不知。或许他只是觉得那时的谅比现在的谅离自己还更近一点,而过去和现在的同个人活在一起可以消减这种距离感也说不定,因此他可以在过去和现在之间来回活。梶原想象过近乎一切,如果他们之间一人的性别转变的话,只是同学的话,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的话,或者不活在同一个时间轴上的话。

 

不管怎样,谅还是谅,就算否定掉曾经的自己他现在也还是谅。并且可以确认的是,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他喜欢谅。什么时候开始的梶原不知道,在那时用「一直」延续到如今,只增不减。这或许很奇怪,亦或说不与大多数人相同,但广濑说得没错,这之间没有什么关系。

 

只是果然,星星也好、云也好、太阳和月球,仅仅伸出手是无法触碰到的吧。

 

梶原把废纸放进箱子里。

 

7

 

回程路过摄影部看到他们也在做年末扫除,只有两三个人,一望进去就可以看见谅蹲在地上在做什么东西的整理。谅会参加这个社团梶原猜也只可能是被中野拉进来的,不过此时中野没在这里。梶原走进去在谅的对面蹲下,本来想问他用不用帮忙,想想被拒绝的可能性很大,谅总不喜欢麻烦别人,于是改成直接询问地上这堆照片是该怎么弄。

 

「按成员和时间分类。」谅回答。梶原也照着谅的样子,将照片反过来看背面的标注,又背面朝上地放在有相同标注的一叠上。地上已经分开摆放了好几个小块,看样子还得往别处延伸。拍摄的是什么完全不清楚,只有名字和日期。

 

梶原想到前些天他在谅的教室门口看见玲奈在和谅说些什么,他想大概是在说进路调查表的问题。玲奈和梶原曾同在学生会工作,后来梶原的事情实在太多,于是辞掉了职务,而玲奈至今还留在那里。那时玲奈也毫不打算隐瞒地告诉梶原她喜欢谅这件事,梶原下意识劝她不要抱有什么希望比较好。出乎意料的她说她知道,谅一看就是就算被告白也会毫不犹豫就拒绝的那种人,所以她一开始就不打算告诉他本人,并且希望梶原对谅保密。既然如此一开始就不要告诉任何人不就好了,梶原当时这样想。

 

后来梶原也没有问她喜欢谅的原因是什么,大概是觉得关于这个问题,他自己是再清楚不过的吧。

 

「梶原君的哥哥真的很有魅力呢。」他只记得玲奈这么说过。

 

今天早上他也遇到了玲奈并闲扯了几句,玲奈又说到那天和谅谈话这件事,说谅似乎对进路很不确定,为此考虑了很多,不过最后终于确定下来真的太好了。有个目标总是好的。

 

「梶原同学他,准备和你读同一所大学哦。」

 

「我啊。决定考和光一样的大学了。」谅也刚好在这个时候开口,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目光也没有离开过那些照片的背面。

 

梶原还没有想好这种时候回答什么比较合适,谅又说「这里还差一张在你那边。」

 

梶原将它递给谅,谅又递过来一张,「这张是那边的。」

 

他突然觉得这像是那个时候,他们把传话的纸条折成纸飞机,谅总能让它准确无误地降落,写不出来的字就用图案符号代替。梶原也将飞机投向谅,但飞到一半便掉在地上,或者飞到偏离很远的地方。谅不厌其烦,跳下床铺去捡,又将飞机投掷过去。最后已经没有在上面写什么了。他接到谅的纸飞机后将他投出,谅把它捡起来又投向梶原。

 

「谅。」梶原在心里说给自己听,又有点希望谅也能听到,「我想我是喜欢你的。」他无法做到不计后果,但此时他也无法再压抑自己即将满溢而出的感情。梶原只好用力把手中的纸飞机向着谅投掷出去。

 

此时他忘掉了飞行船的图纸,零件也随意丢在一边,只有一小块阳光投进了窗户,但白昼使整个空间充满了光亮。他试图再一次沿着飞行云往云层里走,被夺去了视线和其他什么感官,之后走出云层,星星和太阳依然遥远。能不能到达都无所谓了,他想,他只希望某个时刻能在两条飞行云的交叉点,在那里,和谅再次相遇。

 

「这张是那边的。」梶原把最后一张照片递给了谅。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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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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