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センチ

人类充满了矛盾。
寂寞。不寂寞。
恋慕。不恋慕。

瓶颈期

[2.]Deep Deeper Deepest

Faroe×Samuel

极限60分钟产物(其实远远超过120分钟),主题是冬天的海和现实浪漫主义或者浪漫现实主义(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写的是哪种)。

第一次尝试把背景放在日本以外的国家,不过写得十分畅快,以及第一次写了贯穿全文的肉(捂脸),食用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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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法罗似乎听到雨的声音,他醒过来,但没有下雨。看样子塞缪尔已经起床有一段时间了,旁边的枕头和床单没有凹陷和温度,只留下很淡的气味。这真难得,他想。没有训练的时候塞缪尔一向不会放过睡懒觉的机会。于是他也起床,他得去给塞缪尔弄点吃的,否则塞缪尔更宁愿饿着。天还没亮,但不至于漆黑一片。法罗起先打开光线昏黄的壁灯,站着看了一会,觉得没什么必要,又把灯关掉。这下他倒觉得眼前漆黑一片了,不过这不妨碍他在一个熟悉的房子里走动。就算蒙上眼睛也没问题。尽管法罗大致知道塞缪尔在哪里,这种事只要遵照直觉的判断就好了。倒不如说是习惯。他还是就着墙壁在卧室和浴室所在的二楼找了一圈,随后才下去有厨房餐厅和沙发的一楼。 

这是他司空见惯的早晨了。不像塞缪尔,法罗一向早起。洗澡和刮胡子,然后开始准备早餐。通过厨房的窗户可以看到深灰的天空和处在灯光之中的自己,风不断撞上他们的房子,声音把远处的海浪声也淹没,似乎一切都在摇摇欲坠,摇摇欲坠。好在他们的房子牢固而温暖,不管房子之外又冷又吵,房子之内是和平的安静的令人安心的。厨具和调味料排放得整整齐齐,冰箱里的食材有的需要用水解冻。在塞缪尔起床之前,坐在餐桌前喝牛奶,本来他习惯喝咖啡,和塞缪尔在一起久了之后,变成和塞缪尔一样习惯喝牛奶,并且越发觉得牛奶真是好东西。一边听降低音量的钢琴曲,像是谢尔盖·瓦西里耶维奇·拉赫玛尼诺夫或者约翰内斯·勃拉姆斯。实际上这些碟片都是塞缪尔的,法罗虽然不太了解,不过觉得喜欢。 

法罗打开厨房的灯,开始煮牛奶,在香味散发出来的同时感觉到腹内空空如也。其间向客厅看过去几次,塞缪尔坐在背对着厨房的沙发上,同样也背对着法罗,大窗户前的窗帘全部拉开,往远处看可以看见海。法罗希望牛奶可以快点煮好,机会难得,他想和塞缪尔一起享受早晨。但此时能做的还是耐心等待,把牛奶煮好,装进两人不成对的马克杯,然后才一手拿着一杯向沙发走去。屋子里暖气开得很低,塞缪尔喜欢冷的感觉,讨厌热的感觉。法罗不禁觉得正是因此塞缪尔才会选择了现在的职业。第一次见面时法罗就在心里猜测过塞缪尔的职业,像是腿部受伤芭蕾舞演员、色盲的画家,诸如此类。大概是他那剪得过短的头发和其下细长且形状完美的脖子给了法罗极具艺术性的幻想空间,和他有点古怪的性格,或许也谈不上古怪,只是和法罗自己不同而已。后来才知道他是一个不想游泳的游泳运动员。某种意义上说,和法罗所猜测的还算可以擦上边。

塞缪尔正裹着一条毛毯盘腿坐着,看起来有点冷,尽管如此他的脖子连同一小片背部还是暴露在混入些许暖气的冷空气中,弓着背使骨头更加凸出。看起来是起床之后懒得找衣服穿上。法罗很想突然伸出手去用力抓住那脖子,让塞缪尔因此不得不仰起头,以便法罗可以趁机咬住他的喉结或者舌头,之后塞缪尔的脖子不再是白花花一片,渐渐浮出和法罗手指形状吻合的红印,或许正是因为原本白花花一片,才连印记的形状都清晰可见。不过要是这样做,塞缪尔肯定会生气,说不定还要闹一整天别扭,法罗想,把塞缪尔的杯子递给他。「今天有训练?」塞缪尔摇摇头,停顿了一会,才说「没有,不然昨天晚上也不会和你做爱。」确实如此,法罗点点头,挨着塞缪尔坐下。虽然光线不够充足,他还是可以看清楚塞缪尔的脸,加上身后厨房的灯光,塞缪尔奶金色头发的发梢染上微微的光的颜色。他的眼睛直视前方,十分明亮,不知道是在看窗户,还是远处的海。

法罗本来想帮塞缪尔把毛毯拉好,但毯子不一会又掉下来,还是露出脖子和背。法罗于是照自己所想的那样把手贴在塞缪尔的后颈上,时不时轻轻摩挲,又往上把手指埋进他的头发里。塞缪尔没有反抗,似乎表示同意。法罗便得寸进尺,手指稍微用力。塞缪尔果然不得不仰起头,露出优美的脖子的线条,像芭蕾舞演员,或者说像天鹅,法罗趁机咬住他的喉结,随后再去咬住他的嘴唇和舌头。对方口腔里塞满了牛奶的香味和法罗和他的舌头,但牛奶的香味也可能是来自法罗的。法罗注意到塞缪尔始终半眯着眼睛,只是睫毛将那微微的缝隙挡住了,不知道是看向那里,但他知道塞缪尔觉得很舒服。一番唾液交换之后塞缪尔身上的毛毯几乎散开,法罗重新帮他裹好,但塞缪尔说他觉得热,又把毯子扯掉扔在地毯上,使全身的皮肤充分暴露。 

法罗又喝了口牛奶,问塞缪尔今天怎么突然那么早起。「我做梦梦见太阳升起来了,」塞缪尔说,「突然想看看太阳升起来的样子。」 

「说起来我们上次一起看日出是什么时候来着?偶然看到的不算。」

「记不清了,不过那次我们跑到山上去呢。」塞缪尔也把剩下的牛奶都喝完,看了看空空的杯底,法罗问他是否还要一杯,他摇摇头说不要。「虽然最后也觉得没什么好看的,还冷得要死。」 

他们又那样坐了一会,天亮得非常缓慢,但光线又亮了许多。塞缪尔说他忍不住想自慰了,法罗笑着说他不必忍着。于是塞缪尔侧身面对着靠背窝进沙发里,顺便把脚放在法罗的腿上,然后才把手伸进内裤里,大概是嫌麻烦,又把内裤褪到脚踝,法罗便顺手把它拿出来,扔在地毯上。他乐于欣赏这样富有美感的画面,像看什么画展时走到尽头看到一整面纯白的墙壁,他乐意让它空着,胜过于往上涂画几笔。


法罗是和塞缪尔刚好合租了这个房子才认识塞缪尔的。但他总觉得他们也许曾在街道或者其他什么地方先见过一次面了,毕竟这个地方很小,街道拥挤不堪,乘坐公共巴士的也总是那些人。之后的某天他在打工的地方清洗烤盘的时候才突然想起,他们是在塞缪尔游泳的训练中心第一次见面的,虽然可能是法罗单方面的。那时店里刚好很忙,他只好负责跑腿送外卖,无论怎样他似乎是最闲的一个,总不能让那些学徒送。本来店长说只需要送到训练中心的前台并收好费用就可以了,如果对方有折价券,得按上面的面值另外算一遍。但法罗突然很想看看游泳训练是什么样子的,于是问前台的员工他是否可以进去看看,对方说这没问题,不过别打扰他们训练。不过法罗进去的时候没有人在训练,可能刚好是休息时间。塞缪尔侧身蜷缩着躺在离游泳池不远的岸上,法罗看到他陶瓷雕塑一般的一整个背部,可以看得出他在自慰。旁边有几个人看着他,不时吹口哨,说需不需要帮忙,也有几个没有上岸的人,趴在岸边伸手去戳他的背,大多数人还是毫不关心,有的在闲聊,或者补充糖分。法罗站在远处看着那个小幅度颤抖的背影和修长的腿部肌肉,他想他脸上的表情没有表现出惊奇,但旁边的人告诉他说他总是这样,一离开水就发情,不过他们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的,「只要他不射在水里就好了」,红头发的教练说,又感叹真是年轻。古怪,他们都这样说。 

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之后法罗和塞缪尔呆在一起的时候常常带着实质的幻想,他本来就只喜欢男人。而塞缪尔没再在他面前做出什么追随本能的举动。塞缪尔是一个十分尊重本能的人,这一点法罗觉得自己也是一样的,这确实没有什么不好的,原始的欲望这东西谁都会有。后来塞缪尔说他每次都有先询问他的队友是否可以这样做,得到许可之后才会做。他们先做过几次爱,之后才开始交往。起先是法罗在吃饭的时候向塞缪尔发出邀请,并顺势在餐桌上让他的欲望饱餐一顿,拌上沙拉和圣女果果酱。过几天换成塞缪尔在法罗躺在平台上吹风的时候发出邀请,他们对着大海做了一次,又回到卧室做了两次。法罗觉得他爱上塞缪尔了,不只是身体,还有他的古怪,睡懒觉的样子。他提出交往,塞缪尔同意。但法罗总是不知道塞缪尔是否同样爱他,塞缪尔在想什么一向难以捉摸。有一次他直接问塞缪尔是否爱他,塞缪尔说他不知道什么样的程度才算爱,不过总归是不讨厌的,要说是的话那大概就是爱吧,又说他觉得这不重要、爱与不爱并没有什么差别,但他不会跟别人做。法罗觉得没错,不再想这个问题,或许他的理解是,塞缪尔那一番说辞表达的是肯定的答案。 

过了许久,天又亮了一些。塞缪尔似乎总是没办法释放,事情并不顺利。塞缪尔坐起来,脸上带着隐忍的表情,手指依然没有停下,不过动作已经很轻了,大概不抱希望,「我并不想忍着,但是没办法」,说完他用脚蹭蹭法罗,说来做一次吧。法罗没有回答,他在想他的工作时间安排表,虽然现在还早,但可能会弄脏衣服,还得再换一次。法罗夏天的时候是潜水指导员,大致工作是指导来海边观光的报了海底观光项目的游客穿上潜水服和呼吸设备,负责带他们潜水到浅海,再带他们上岸。但冬天的海似乎并不惹人喜爱,他只好在冬天做另外一份工作,提供工作的是他的老朋友德劳埃,开了一家甜品店,招收了几个学徒。其间他曾对其中一个叫西野的日本人萌生欲望,心想怎样才能和他做一次。但这个念头被德劳埃发现,后来他就有塞缪尔了。

法罗还是更喜欢冬天的海,每当这个季节,他觉得他可以去到更深的地方,他应当去更深的地方,他想。法罗抓住塞缪尔的脚,用舌头舔他的脚底,塞缪尔的脚底十分敏感。今天早上还有工作,但其实今天不去也可以,今天是每周一次的学徒实习,人手足够了,他的老朋友也不会介意。「可能是两次」,法罗说,顺着肌肉的线条舔上去。 其间塞缪尔断断续续地说话。说和法罗做爱的时候总有自己正在游泳的感觉。 

「讨厌吗?」法罗去吻塞缪尔的肚脐眼,塞缪尔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法罗喜欢听塞缪尔用这样的声音和他说话。 

「不知道。总想突然什么也不做的停下来,但身体还是自顾自往前游,好像随时都会死掉,这样的感觉。」塞缪尔抓着法罗的毛衣喘气,「不过我不讨厌。」

那就好,法罗想,不再说话。塞缪尔拿过几个金牌,在这里算小有名气,「不过也就这样了」,塞缪尔说,他大概已经无法继续前进了,不过他觉得没什么。反正他一开始就不打算以此谋生。「那为什还要游,既然已经不想游下去的话。」 

「不知道,我大概暂时还是喜欢游泳的。」 

「之后呢?」

「没想过,不过人总能活下去。」

人总能活下去,法罗琢磨着这句话,让塞缪尔背面朝着他。他尤其喜欢塞缪尔的背。这总是让他想起很久之前还没有建好这个观光基地的时候,某天他又潜入海底,那条突然掠过他的白色的巨型鱼类,可能是某种鲨鱼,他来不及看清,他只记得它掠过的那一瞬间的眩晕感,之后它摇摆着尾巴快速去往深处。实际上法罗对那些阳光照得到的浅海的景色毫无兴趣,五颜六色的珊瑚丛或者成群的月光鱼。他向往海的更深处,更加深色、更加安静的地方。也可能是因为无法到达才会这么向往的。他宁愿不再潜水。只有和塞缪尔在一起的时候,他的落空感才能得到些许填补,夏天他依然每天潜水,甚至他冬天更想潜水。

法罗再次咬住塞缪尔的舌头,他想让他们之间没有更多多余的空隙,连牛奶的味道也无法介入。同时他也有狠狠掐住塞缪尔的脖子的欲望,他确实这么做了。塞缪尔发出轻轻的呜咽,抓着法罗毛衣的手指越发收紧。法罗在深深的海底,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哪个方向游,有白色的巨型鱼类掠过他,他发觉原来海底也能感受到风,随后他听到下雨的声音,塞缪尔依然向对岸游去,但突然他什么也不做地停下,开始下沉,掠过法罗去向更深的地方。法罗跟随着他,他感到快乐。 

天终于完全亮了,不过太阳依然不见踪影。法罗想起来塞缪尔早起是为了看日出,而显然他们已经错过了。法罗对此表示抱歉,虽然他认为自己只有一半的过错。 

「无所谓了。」塞缪尔说,他感到疲惫,只想睡觉,后半句已经迷迷糊糊,「反正日出每天都有。」 

法罗捡起毛毯盖在睡着的塞缪尔身上。他望向远处的大海,这才听到海浪的声音。他突然想他和塞缪尔也许是一样的。

■终わ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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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就是这样的两人的故事。两人的名字是在选修9的单词表里找的,法罗的名字其实来自the Faroe Islands(法罗群岛)。

感谢观看☆

[1.]飞行船

飞行员里的梶原兄弟,建议两篇配合食用,顺序其实随意

终于赶在五月份结束之前写完(虽然已经是最后一天了orz

于是这里,梶原光和梶原谅的场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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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

 

梶原光又看见那架飞行船反光的尾翼,并且向内窥探,但他什么也没看到,也找不到圆形的窗户。飞行船已经消失在视野之中,于是他开始沿着飞行云行走。

 

1

 

梶原光是在某天打完练习赛和全队一起在学校附近的拉面馆聚餐时得知同队的广濑已经和中野正式交往这件事的,对方并不只是对自己一个人说,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像往常宣布参赛队员一样将这件事公诸于众。广濑一开始就没有掩盖自己喜欢的是男性的事实,队里的大家感情也十分不错,于是开始起哄,并轮番用玄米茶代替酒去庆祝他。也有直接向老板要啤酒的,被一本正经地以未成年人不许喝酒的理由拒绝了。聊天的内容跑向不正经的方向。此时离圣诞节已经过去一周。

 

梶原作为其中的一员也笑着揶揄了广濑几句,不过他没有其他人那么能闹,很快就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好在来自四面八方的话题接连不断。他往自己的茶杯里续了水,茶的味道没有之前那么浓郁。没来由的突然想到平安夜那个晚上梶原谅的晚归,说是平安夜,其实谅回到家时已经算是第二天了。对方一如既往,而他什么也没问。本来就没什么,只是还是不由得在意起来。

 

他想谅大概是喜欢那个中野的,现在已经在和广濑交往的那个中野。当然不是谅自己说出来的,谅从来都不是那种会滔滔不绝说着自己的事的人。两个人独处的时候梶原会说说学校里的事,偶尔也谈谈自己的篮球比赛,但大部分是在讲其他的队员。谅也会说说学校的事,比如学校的布告栏什么时候完全变了个样,过了很久依然没法习惯之类。一来二去两人说的都是别人的事,交换一些信息,都与各自无关。这样的闲谈似乎是为了填补掉什么而存在的,他们自觉地填补着,是为数不多的默契之一。

 

所以他和谅也没有亲密到可以谈论喜欢的对象这种地步,而梶原也完全无法想象出那种情景。小时候大概是有过很亲密的回忆的,比如一起凑零用钱买一本图鉴的记忆和共同完成一个飞机模型的记忆,两人挤在一个床上睡觉,那时他也叫谅「哥哥」,什么时候就变成「谅」了他倒没太留意。

 

但也许正是有这样残存的记忆无法抹去,他才察觉到谅喜欢中野这件事,虽然不能说是完全凭感觉,被对方影响到何种程度大概只有谅自己不知道。

 

谅喜欢的是男性,也许是刚好喜欢上男性。那么自己呢,自己是否也喜欢男性,或者说喜欢谅。是哪种喜欢。

 

梶原一边吃着加大份的酱油拉面。一边想今天晚上谅不知道是做了什么吃。谅的料理很普通,但比起现在坐在这里吃拉面他更想回家吃谅做的料理。梶原想起很多时候谅在准备晚餐时,他坐在客厅看向那个半敞开式的简易厨房,围裙是商场赠送的,套在谅的脖子上,往下又在腰那里打了个结。有时候低着头把食材切成块,有时候一边看着小窗外面发呆一边等水沸腾的谅的背影。土豆和胡萝卜切成块,放入牛肉和洋葱,加一些番茄酱和炼乳,谅的手中拿着长柄的勺子,在锅里慢慢绕着圈。这么想着尽管口中吃着别的东西记忆里的味道却在舌尖蔓延开来。

 

虽然要说料理的话梶原更加擅长一点,不知为何却变成了大多是谅在负责料理,梶原负责洗碗的分工。偶尔换成另一个人做饭,另一个人洗碗。一开始梶原更喜欢把胡萝卜切成丝,后来还是切成了快。两个人都不挑食也不挑剔,因此很好解决。事实上除去早餐是在外面买的,午餐有时吃面包有时吃学校食堂,能坐下来一起吃饭一天只有一次。

 

持续走神之时似乎听到有谁说了谅的名字,然后又有人叫了自己的名字,说小光你有一个哥哥对吧,在五班的那个。梶原想话题什么时候到了这里,回答说对阿。

 

「完全没有相似之处啊。」那个人说,「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绝对没有人会把你们两个联系起来吧。」

 

「我长得比较像父亲,谅长得比较像母亲。别人都这么说。」尽管对方看起来像是在感叹而并非提问什么,梶原还是这样回答。

 

「还有性格啦,性格。你哥哥不是挺低调一个人嘛,蛮普通的那种类型。」

 

这倒不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这么说了,因为似乎是一目了然的事实。但梶原并不想被别人与谅区分开来,但也没可能真正的一心同体,至少他自己并不承认。而事实上一岁的差距就足以将他们完完全全地区分开来,年龄之外的其他一切也是。

 

「别说得好像我就很高调一样啊。」

 

这时中野到这里找到广濑,也许是他们两个事先约好的,听说中野是因为兼职没赶上看比赛。其实中野并不经常光顾他们的比赛,因为忙。或者没有兴趣。这样看来同性之间的恋爱真的和异性之间有所不同。

 

不可置否的他因为谅喜欢同性而动摇,是否就是一直以来积淀起来的感情还尚未可知。这也许就同抛硬币一样,虽然说概率是一半一半,正面还是反面,内心早有答案。但他并不准备同广濑一样将这件事公诸于众。

 

一旦努力去做到感同身受,就会就得谅那样的恋情是在太过悲伤,他倒希望谅能找个发泄口将情绪发泄一通,但谅早就把硬币藏起来,不准备抛起亦不会有答案。

 

而梶原正一边吃着拉面一边看着眼前的一切,广濑和中野。并不在场的谅。

 

2

 

课间的时候梶原和几个人走在走廊上,下一节课要到音乐教室上课。他正顾着看窗外有些灰蒙蒙的天空,看起来像是会下雨,手里的果汁盒已经快空了。旁边有人用手肘捅了捅他说,「你哥哥」,还是昨天跟他谈起谅的那个人。

 

「诶?」梶原把视线移到前方,稍微寻找了一会,又回过头看身后,才捕捉到谅的背影,他已经走到几个人之后了,中间还有走廊上的其他人。无论如何,谅还是和往常一样和中野走在一起,这不知为何的让他松了口气。「啊,看到了。」梶原重新回过头来。

 

在此之前一定是有从面对面到擦肩而过的一个过程的,但他并没有察觉到谅,显然谅也并没有看见他,或者有看见。他们在学校的交流本来就不多,其中也有诸多因素的影响,两人的班级不在同一个楼层,交际圈也没有什么重合,除去血缘关系的话,怎么看也不像是能走到一块的那类人。以至于高中以来连知道他们有一个哥哥或者有一个弟弟的人都很少,当然不是他们在刻意隐瞒。

 

梶原不禁想起曾经有人问过他是不是和谅感情不好。梶原本来想回答说感情很好阿,但一想似乎又不是这样,所以只回答了不会阿。之后那人就说他完全没办法和自家的妹妹相处,之类的话题,到现在梶原只记得一句「小时候明明那么可爱」,他也深有同感。

 

「呐、光。」

 

「我啊、以后想要成为飞行员。」

 

晴朗的蓝色的天空和洁白分明的云朵装进了瞳孔里。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的声音。小小的手抓住护栏。小学三年级的数学课本涂鸦满了飞机的图案。转过头时闪耀的笑容可以尽收眼底。

 

小学三年级的某一天,谅决定要成为一名飞行员。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谅不再提起这件事了,有一天梶原走进房间,发现谅床边的墙上原本画着飞行船图案的地方贴了一张海报,绝不可能是喜欢海报上那个女明星的缘故。梶原床边的墙上也画着一模一样图案,小学时他缠着谅帮他画的,他想了想,也在上面贴了一张便条,上面是之前随手记录的几个长单词。谅的背影什么时候看不见了,在哪里呢。梶原回过头去寻找,发现谅正躺在云层中央。

 

梶原感觉得到谅正渐渐与自己区别开来,也与他自身区别开来,他要努力融入人群之中,藏在云层里,就像现在这样,也拖着步子走在拥挤的走廊里。

 

「星星也好、月球也好、」

 

「太阳、云、」

 

「想要更加接近地去看看。」

 

梶原突然觉得此时走廊里的所有人都在云层里行走,因此谁也看不见谁,相互错过也自然而然。覆盖了全部视野的云夺走了他们的视觉以及其他的一切,察觉到的时候已经隔了整块云层大陆甚至更多也说不定。「到底什么时候呢?」梶原想着,一边继续往前走,又再一次回过头去。快要下雨的天空,拥挤的走廊,嘈杂的人声。一条笔直的飞行云。

 

「一定、十分美丽。」

 

3

 

梶原在矮桌上摊开这个月刚刚送来的男性服装杂志,打开的那一页刚好是上一期封面上两个模特的其中一个,唇角有一颗痣。事实上梶原对这些并没有兴趣。

 

几个月前开始这本杂志就在每个月的固定时间塞在他们的信箱里,他记得他们原本似乎是订了全年的文学杂志,这样看来是书店那边弄错了。本来想去书店更正过来,一想对那本文学杂志其实也没有多大兴趣,所以两者没有什么差别。就像现在一样,梶原看着图片里的模特,模特的眼神则向着别处,只是用于消遣时间。

 

还是谅做饭。梶原本来走进厨房想帮忙,但谅说用不着什么帮忙,多一个人反而会手忙脚乱,况且今天的晚餐并不复杂。确实也是。谅很快端着两份咖喱走出来,放在矮桌上。梶原一边把杂志合起来随手放到身后的沙发上,一边听见谅说「好像有点闷,还是开会窗吧」,他点点头表示赞同。他嗅了嗅,觉得咖喱里面应该加了椰子粉。

 

「新口味?」他问。

 

「嗯。」谅也坐下来,「味道应该还可以。觉得不行的话,下次还按原来那样做。」

 

吃饭期间谈起了进路的问题。可能是梶原先提起的,也可能是谅先提起的,大概是近一段时间学校里值得一说的只有这件事了,进路调查表发下来之后学校里持续不断的话题。

 

似乎每个人都对将来的自己过着怎样的生活格外认真,因此也十分热衷于规划未来,并将答案写在小小的方框之中,虽然绝大多数只是对自己的期盼,往后的现实中还有许多需要克服,这些是大家都懂的道理,所以至少在那样的现实到来之前暂时将一切都忽略掉,进路调查表意义重大,与此同时对自己说「要加油了啊」。反正到最后,人们都会像接受现在的现实一样接受未来的现实。梶原这两周以来一直在各种场合听见别人反反复复地提起这个话题。

 

「还没决定。」谅说,「总之下个月曜日之前会打个电话问问父亲怎么想。」

 

「那谅有什么考虑吗?」梶原看着勺子柄上的花纹,「像是兴趣阿擅长的之类的。」

 

「没什么特别的兴趣,也没有什么特别擅长的,所以都差不多。」

 

「什么嘛。」意料之中的回答,梶原还是不禁稍微有些失望,又发现这种失望源自于自己某种不切实际的期盼。

 

「倒是你,擅长的东西太多了,反而难以抉择吧。」谅又说。

 

「我打算继续读大学。」梶原接着说出了早前在一本大学指南里翻翻找找并经过一番了解和比较、最终确立为暂时目标地学校的名字,那所学校的天文系很出名,又有意或者无意地说起,「因为一直对那方面的知识很感兴趣。」同时抬起头观察谅的表情,看见对方的嘴角不小心溅上了酱汁,而对方也察觉到了似的,微微伸出舌头快速地扫了一下,梶原也把勺子送进自己的嘴里,连同那句及时拦住的「谅不一起来吗」一并吞咽下去。

 

「虽然说作为出路的话可供选择的范围比较小,还是想试一试。」

 

「挺不错的嘛,光的话,一定可以的。」谅一边说着,微微笑了起来。

 

突然间看到谅这样的表情,就像连续几天看表的时候刚好都是同样的23:23或者11:11一样。谅的笑容丝毫没有破绽,完全发自内心,对一切都毫不迷茫一般,梶原有些呆住,毕竟在此之前他因为谅的回答感到失望并试图去动摇他,甚至能让他略微恼怒也行。但明明是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会有一种时空倒转的错觉呢,那两张脸几乎就要重叠了,晴朗的蓝色的天空和洁白分明的云朵装进了瞳孔里、小小的手抓住护栏、转过头时闪耀的笑容可以尽收眼底。那瞬间梶原怀疑是不是自己之前的诸多时间都在一个与日常生活无异的梦境里进行生存演练,而他此时才醒过来回到真正的世界之中,于是眼前的人脸上的笑容也才从凝固的时间中动了起来,进行之后的动作,刚好到了末尾,转为浅浅的弧度。

 

「这样的话、就一起飞行吧。」

 

什么都没变嘛,陷入这种错觉的人会如此感叹。梶原也从错觉中回过神来,谅又恢复了原本的表情。结果又是这样,无论谅往哪个方向走去,他都下意识想要抓住那样的背影,如果谅选择躺在云层中央一动不动,他就在更低一点的云层向上望。看起来像是年幼的弟弟理应以哥哥为榜样的惯例。谅的一举一动,飞向太阳或者在云海中下沉或者停留在原地,都足以动摇他。

 

还不够,他想,这样的距离还不够,他还想要更加接近一些。

 

「嗯。」梶原回答,「我会的。」

 

 

将近凌晨三点的时候梶原醒过来,像是原本他正做着正在睡觉的梦,梦中的他醒过来的同时他也从梦中醒来。他发现暖气又自动停掉了,老毛病,房间里仅剩的暖气没有了持续的供应渐渐被冬季穿透窗户和墙壁的冷气稀释,到现在已经很淡了。梶原曾和房东的中年妇女反映过这个问题,大概是那台暖气太过老旧的原因,房东说那没办法,叫他们自己找人来修,或者将就着用用。

 

用遮光窗帘盖住窗户的房间里一片黑暗,但不知为何他感觉谅也一定是醒着的,躺在不远处安置的简易折叠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墙壁,又或者闭着眼睛。正如梶原现在也看着黑暗中谅藏在棉被下的脊背,闭上眼睛的话能够勾勒得更加清楚。他能感受到谅的呼吸,缓慢的,有规律的。一段时间以来谅总会在半夜醒过来,偶尔梶原也会醒过来,虽然谅并没有发出声音有时候连转身换个姿势都没有,很少时候也会摁量手机屏幕看一下时间,小小的一块光芒投射在墙上,梶原总能知道谅是不是醒着。只有这种时候梶原才会觉得自己和谅好像真的是一心同体的,一瞬间之内的错觉而已。分享同个身体本不可能,分享彼此的心更不可能。

 

梶原正准备裹紧被子继续睡,谅打了个喷嚏,声音不大,有点像猫,他甚至能想象到谅的肩膀因此微微抖动的样子。

 

「谅,要一起睡吗?」梶原轻声问道,尽量使自己声音的出现不显得那么突兀,「这样就有两床被子,不会冷。」

 

谅没有回答。黑暗和绝对的安静似乎在梶原开口之前就把一切掩盖。他怀疑谅是不是已经睡了,或者本来就没醒,又或者只是不想回答而已。不一会窸窣的声音一点一点划破这种凝固的状态,梶原感觉到谅在靠近,又一件棉被覆盖在他原本的棉被上,谅掀开双层被子的一角钻进来,梶原向里挪了挪,一时间放进来的冷气马上被谅的体温填补回来。单人床不大,不过是为了暖和才挤在一起的,倒没什么。

 

「果然暖和多了。」谅说。

 

上一次挤在同一张床上睡觉要直接跳跃到十多年前了,当时的情况是什么样的,梶原想,是头靠着头、腿也叠在一起吗,总之一定十分自然而然。相反梶原现在不知道手和脚该怎么放才好,明明不是什么值得介意的事。谅已经背对着他继续睡了。此时梶原的鼻尖擦着谅的气息、谅的节奏的呼吸。他又想起了做饭时谅的背影,围裙套在纤细的脖子上,往下又在腰那里打了个结,系带和领口之间露出一块细长的皮肤,有一块凸起的骨头。梶原不禁伸手搂住这样的腰身,手指隔着睡衣一根根数着谅的肋骨并把脸埋在谅的后颈处,一边细细地、缓缓地舔起那块皮肤,用舌尖描摹出脊椎骨的形状,然后往下。

 

「糟糕。」梶原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无端的幻想时吓了一跳,「我到底在想什么啊。」为了清醒过来,或者不至于将那样的想象继续往后发展,他只好转过身去面向墙壁,谅看起来倒没有什么不自在,看样子似乎已经重新睡着。

 

梶原的脊背和谅弓起的脊背贴在一起,热度也因此相互传递。

 

4

 

「那我也是!」

「我也和谅一样、」

「想要成为飞行员。」

 

午餐时间梶原在学校食堂看到谅独自一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不一会中野和广濑也端着食物走过去,坐在谅的对面,梶原站在队伍中间并一间隔一间隔地往前挪动,目光一边穿过左边另外的两道队伍去看谅的表情。果然面不改色,甚至在交谈的间隙向对面的两人微微笑了起来,似乎梶原的担心十分多余一样,梶原也几度怀疑自己一开始的猜测是否是错误的。那本来就只是猜测,存在诸多不确定性,更像是知道答案却不知道解答过程的数学题挥着早就知道凶手是谁却拿不出证据的案件一类,因此不敢笃定。但又有什么关系呢,存在于大前提之外的命题C与命题A或者命题B都扯不上关系。

 

很快梶原填补了刚好的一个空缺,面前摆着食堂的B套餐,一个四边形终于完整起来。「哟、」他说。坐下后才发现自己几乎还没有过在学校里和谅共进午餐的经历,此时他坐在这里说是为了谅而来也好为了广濑而来也好,他觉得他需要在这里维持某种平衡,以免那个三角形太过顽固。他不想谅一直站在那个角上,离另外两个角都很遥远。

 

「话说今天班主任跟我说「已经是这种时候了再不停止体育部的社团活动对你十分不利」什么的。」广濑像是在对刚到的梶原说,「如果我的志愿不是体育学校的话。」

 

「那是当然的吧,」梶原回答,「但你不考虑成为运动员吗,除此之外,像是搬家公司、建筑工人之类的?」

 

「喂我说你啊!」广濑早已对这种玩笑话司空见惯,又转过头去问中野怎么考虑的,将来希望从事什么工作。

 

梶原这才可以光明正大地将目光转移到中野脸上,并暗暗打量他。中野和谅一样都点了狐狸乌冬,一边吃一边和对面的谅交谈,对旁边的广濑反而没什么照顾。看得出他十分照顾谅的心情,尽管谅看起来毫不介意,也没有什么不满。很常笑,而谅似乎是受到了他的感染也露出比平时多的笑容。梶原不得不承认在这方面他的确比不上中野,中野应该很了解了谅吧,比有血缘关系的他还要了解吗?

 

在谅的身边梶原总会欲言又止,本来可以说出口的真正的话语就十分贫瘠了。对于谅,他总有许许多多的事情想要问。

 

那个成为飞行员的梦想呢?

 

真的对眼前的一切都毫不在意吗?

 

对于你来说,我是怎样的存在呢?

 

诸如此类,他已经习惯在和谅说话时说出来一半,一半又在心里提出疑问,并有些许期盼谅说不定会把那一部分一并回答。

 

他也只能站在地面之上仰望那样的天空了,流动的云或者造型抽象的云,天空曾经是金黄色,有时可以看见星星,有时看不见,谅开着飞行船在云层之下,又到了云层之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但回过神来确确实实的谅就坐在他旁边,碗里只剩下一点汤料。

 

「这家伙本来说想成为模特,前些天又说要成为教师来着。」谅替中野回答,「对了,还有面包师和兽医。」

 

「啊,出现了。」广濑接着说,「兴趣广泛的诚太郎。」

 

原来谅已经和中野亲密到可以称呼对方为「那家伙」的程度了吗,梶原想。不是「中野同学」或者「中野」、「中野君」之类,也并不像广濑一样称呼为「诚太郎」。是「那家伙」,而称呼他为「光」。梶原都快开始讨厌他和谅之间的血缘关系了,因为是亲人,什么亲密的举动都显得理所当然,也无法再前进一步。无论是叫「你小子」也好,「小光」也好,都没什么不同。

 

像是都有意无意地在控制各自吃饭的速度与其他人保持一致,尽管梶原比他们晚到了一会,他们几乎同时放下筷子。随后四人一起走出食堂,还是一个四边形的样子,谅和中野走在前面,梶原和广濑走在后面,又一致决定回各自的教室。在五班所在的三楼他们分别,只剩下梶原和广濑又继续往四楼走。

 

「你今天没什么精神啊。」广濑说。

 

「没有吧。」梶原看见两段楼梯之间的窗户上他和广濑的影像,看起来像凭空站在窗户之外,两人同时转身折向下一段楼梯。

 

「话挺少的,还老走神。」

 

「我说广濑、」梶原再平常不过地提起,「你不觉得作为男性去喜欢一个男性这种事很奇怪吗?」其中当然没有什么恶意,广濑也知道。

 

「很奇怪吧。」广濑的手一直有一下没一下地搭着扶手。

 

「诶?!」

 

「但奇怪又怎样。这之间没有什么关系吧。」

 

梶原想了想觉得广濑的话很有道理,于是回答说「这倒没错」。

 

「什么嘛原来你在在意这个。」与此同时他们到达四楼,一个要向左,一个向右,「拜咯。」

 

梶原一边走还在心中思索着。开始思索便意味着开始承认,对已经存在的感情进行思考,企图抓住源头。

 

他回到教室,教室里没有其他人了,梶原往座位走去之时又看到窗户之外自己的影像,像是与生俱备飞行能力的超能力者,他漂浮在那里,梶原越向他走去,他就越远离天空。但一瞬间站在窗外的仿佛又是谅,于是他向谅走去,而谅也向他走来。此时他所惧怕的是,无论打开窗户亦或是将窗户砸碎,谅将不复存在。

 

梶原只好隔着一层玻璃试探性地去触碰谅的指尖、谅的鼻子和嘴唇。最终他还是什么也弄不懂,正如孩童时代的他弄不懂飞机模型的拼接说明书一样,他盯着那对零件,一边又试着随意拼凑,妄图发生奇迹。

 

「我啊、要成为飞行员。」

 

5

 

梶原知道他对谅所了解的也许算不上多,一部分停留在对年幼的谅的认识,一部分试探出的结果加上猜测。

 

他总会在学校看见谅,又发现那里的谅又和在家里的谅有说不同。

 

在很久一次的他们班和五班一起上体育课时高高低低的人头和肩膀的间隙中。在去三楼找人时路过的谅的教室的窗户中。在运动场排球飞起和落下的间隔中。在走廊里手表从59到00的1秒中。在两架飞机交错的瞬间中。

 

谅总是和中野一起吃午饭,固定会吃面食,或者牛奶和三明治。不太喜欢碳酸饮料,但心血来潮还是会试试新口味。每四周的木曜日轮到他值日,谅值日完喜欢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坐上一会。有加入社团,但不常参加社团活动。之类的。

 

这样的谅。

 

6

 

「光、」

 

「喂、光。」

 

梶原听到声音后坐起身来,身上的热度还没有完全褪去,脑袋还是昏昏沉沉,反正因为已经睡了一整天的缘故,此时他只是闭着眼睛,睡不着,也没有做梦。转头看向对面的同时一架小小的纸飞机正好稳稳地降落在他的被子上。

 

「小光感冒了所以你们两个不许挤到一块去哦。」不久之前把梶原叫醒量体温的母亲说着,一边在房间中间放上一张椅子,「不许越过这张椅子。还有小谅,也不能打扰小光睡觉哦,保持安静。」

 

谅坐在离他两张榻榻米之外的床铺上。「嘘——」谅比划着,又示意他把纸飞机打开。

 

——「生病的话什么都干不了啊。」上面写道,很快又有第二架纸飞机飞过来。

 

——「快点好起来吧,还要一起飞行不是吗,副船长。」

 

梶原抬起头,谅还维持着将纸飞机投出的姿势,似乎是看到它安全到达,安心地笑了起来,也可能是在对梶原笑。

 

就如同,只要谅希望,那架无重量的飞行船便能去往任何地方,包括他的心脏。梶原不禁想自己是否也能让它到达谅身边,此时他已经在上面写好了答复,于是他将它重新叠好,向着谅的方向举起来,高过头顶。

 

 

梶原将手中的纸飞机放下,重新展开并用手抚平,恢复成篮球队废弃宣传单的模样,将它和手边的一摞废纸叠在一起,他得把这些都送到校舍后面的废纸回收处。年末的部活室扫除,分配到的清扫任务都已经完成了,连同那几个偷跑成员的份。

 

梶原知道对过去念念不忘同对着上帝祈求来世幸福是同一性质的。梶原不是什么信徒,也知道过去无法返回也无法更改,他倒不想更改过去,还是忍不住一次次回忆起那段时间。这没什么,梶原想。世人无一例外都有过去,好的或者坏的,并且这东西一路都在增加。这看起来像是每个人都在否定着前一个自己,或者延续前一个自己,以此来前进。他们穿过了云和大气层,到达宇宙,哪天能源耗尽会向何处坠落也全然不知。或许他只是觉得那时的谅比现在的谅离自己还更近一点,而过去和现在的同个人活在一起可以消减这种距离感也说不定,因此他可以在过去和现在之间来回活。梶原想象过近乎一切,如果他们之间一人的性别转变的话,只是同学的话,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的话,或者不活在同一个时间轴上的话。

 

不管怎样,谅还是谅,就算否定掉曾经的自己他现在也还是谅。并且可以确认的是,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他喜欢谅。什么时候开始的梶原不知道,在那时用「一直」延续到如今,只增不减。这或许很奇怪,亦或说不与大多数人相同,但广濑说得没错,这之间没有什么关系。

 

只是果然,星星也好、云也好、太阳和月球,仅仅伸出手是无法触碰到的吧。

 

梶原把废纸放进箱子里。

 

7

 

回程路过摄影部看到他们也在做年末扫除,只有两三个人,一望进去就可以看见谅蹲在地上在做什么东西的整理。谅会参加这个社团梶原猜也只可能是被中野拉进来的,不过此时中野没在这里。梶原走进去在谅的对面蹲下,本来想问他用不用帮忙,想想被拒绝的可能性很大,谅总不喜欢麻烦别人,于是改成直接询问地上这堆照片是该怎么弄。

 

「按成员和时间分类。」谅回答。梶原也照着谅的样子,将照片反过来看背面的标注,又背面朝上地放在有相同标注的一叠上。地上已经分开摆放了好几个小块,看样子还得往别处延伸。拍摄的是什么完全不清楚,只有名字和日期。

 

梶原想到前些天他在谅的教室门口看见玲奈在和谅说些什么,他想大概是在说进路调查表的问题。玲奈和梶原曾同在学生会工作,后来梶原的事情实在太多,于是辞掉了职务,而玲奈至今还留在那里。那时玲奈也毫不打算隐瞒地告诉梶原她喜欢谅这件事,梶原下意识劝她不要抱有什么希望比较好。出乎意料的她说她知道,谅一看就是就算被告白也会毫不犹豫就拒绝的那种人,所以她一开始就不打算告诉他本人,并且希望梶原对谅保密。既然如此一开始就不要告诉任何人不就好了,梶原当时这样想。

 

后来梶原也没有问她喜欢谅的原因是什么,大概是觉得关于这个问题,他自己是再清楚不过的吧。

 

「梶原君的哥哥真的很有魅力呢。」他只记得玲奈这么说过。

 

今天早上他也遇到了玲奈并闲扯了几句,玲奈又说到那天和谅谈话这件事,说谅似乎对进路很不确定,为此考虑了很多,不过最后终于确定下来真的太好了。有个目标总是好的。

 

「梶原同学他,准备和你读同一所大学哦。」

 

「我啊。决定考和光一样的大学了。」谅也刚好在这个时候开口,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目光也没有离开过那些照片的背面。

 

梶原还没有想好这种时候回答什么比较合适,谅又说「这里还差一张在你那边。」

 

梶原将它递给谅,谅又递过来一张,「这张是那边的。」

 

他突然觉得这像是那个时候,他们把传话的纸条折成纸飞机,谅总能让它准确无误地降落,写不出来的字就用图案符号代替。梶原也将飞机投向谅,但飞到一半便掉在地上,或者飞到偏离很远的地方。谅不厌其烦,跳下床铺去捡,又将飞机投掷过去。最后已经没有在上面写什么了。他接到谅的纸飞机后将他投出,谅把它捡起来又投向梶原。

 

「谅。」梶原在心里说给自己听,又有点希望谅也能听到,「我想我是喜欢你的。」他无法做到不计后果,但此时他也无法再压抑自己即将满溢而出的感情。梶原只好用力把手中的纸飞机向着谅投掷出去。

 

此时他忘掉了飞行船的图纸,零件也随意丢在一边,只有一小块阳光投进了窗户,但白昼使整个空间充满了光亮。他试图再一次沿着飞行云往云层里走,被夺去了视线和其他什么感官,之后走出云层,星星和太阳依然遥远。能不能到达都无所谓了,他想,他只希望某个时刻能在两条飞行云的交叉点,在那里,和谅再次相遇。

 

「这张是那边的。」梶原把最后一张照片递给了谅。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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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观看☆

 

[1.]飞行员

梶原谅×中野诚太郎

很多BL故事里都是一些闪闪发亮的人在谈恋爱,就想着,难道普通人就没有什么恋爱故事吗,于是写出了这篇,极其普通的梶原君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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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飞行员

 

0

 

有天晚上梶原谅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驾驶飞行器在夜间飞行,从一万二千米的高空往下鸟瞰,陆地在发光。

 

 

1

 

离圣诞节还有两周。在这之前有为期一周的动机校园运动会。不管哪边梶原都没有安排。不知道怎样规划接下来这闲过头的两周,这让他十分困扰。他大可用很多的时间躲在被窝里睡觉,睡眠总会让时间过得很快,然后听听CD看看漫画或小说,其中火曜日和木曜日晚上数学补习班的时间并没有因为运动会或者圣诞节而更改,所以在那之前他必须做完上次留下的作业。

 

总之看看中野有什么安排吧,习惯性地这么想着。「中野的安排」往往可以改变甚至完全颠覆他的计划,并不是意志不坚定之类,或许也可以说是意志不坚定,梶原习惯被动,在他看来这比自己决定去干什么轻松得多,可以省去很多例如选择、决定、思考等等的麻烦,他一向不擅长,所以每当剩下他自己一个人时他总不知道要干什么好,梶原觉得自己可能无法脱离他人而活着,当然每个人都不能,但某种意义上说这对他的影响会更大一些,这么多年的人生不至于浑浑噩噩也是托了这些人的福。

 

好友中野诚太郎是个gay。在认识他之前梶原对这方面也不是很了解,仅仅知道也有这种人。中野他十分可爱,用这个词还不算恰当,但贴在对方身上正好还说得过去。中野的可爱不是那种矫揉造作的可爱,也不是女孩子口中所说的那种可爱,当然在他身上也并不存在国中时期同学所说的「gay都是死人妖和娘娘腔」这种情况。他直率。坦然。爱笑。兴趣广泛。擅长交际和料理。不擅长游泳和美术。总之是无论如何也讨厌不来的类型。

 

梶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gay。梶原喜欢中野。

 

超越朋友。目光不自觉总是被他吸引。想要独自占有他。幻想着他的时候会勃起。这种喜欢。

就像之前所说,他和中野的关系是「好友」,也就是「朋友」之前还得加上个「最好的」的关系,似乎就变得不一样了,更深的羁绊、更近一步的关系,诸如此类,与此同时,再也前进不了一步。梶原并没有抱有期待。

他们是在国中二年级认识的。当时并不熟悉。普通的同班同学。除去偶尔遇见的招呼,没事的时候连交流都没有。原本是毫无交集的。或者说是不可能有交集的。刚好因为从老家考到这边高中的同学少之又少,又再一次被分到同一个班。不知道是地域关系还是什么,和中野似乎是自然而然地熟络起来。就这样过了两年多一点。过程忽略不计,结果如现在这般。

「谅是我最好的朋友哦。」中野常这样向别人介绍自己。

不知道是被肯定了还是被否定了的异样感觉。

但似乎没什么不对。
 已经说过,他从未怀抱期待。

至于为什么会喜欢上好友,梶原认为这也可以忽略不计。那也不过是一个瞬间的事。有那么多个瞬间,到底是哪一个,当然早就忘了。也有可能是全部。

逆光中刚刚好的下巴轮廓。洋娃娃一样的眼睛。嘴唇的形状。阳光穿过的瞳孔。从头发中露出的耳朵。鼻尖。笑容。声音。像这样。

对自己说「能认识谅真的太好了」的时候。

包括他暗恋着别人的样子。

全部的。

或者就是现在,趴在课桌上拿笔盖戳着肩膀的样子。

「冬季运动会,项目好多哦。」中野说,「不过都很不擅长啊。」说着又戳了几下,「谅呢?」

「大概不参加了吧,嗯。」

「也是啊……不然我也算了偷偷懒什么的。」

「不过广濑同学一定会参加的吧,一千米之类的。」广濑是中野现在暗恋的人,梶原故意提起他。

「虽然是知道啦。但是一想,如果跑到一半体力不支摔倒了什么的,不是太逊了嘛。」

「运动会不就是这样嘛。」梶原刚想说,老师走进来终止了他们的谈话。

梶原拿出课本,抬起头目光落在前面中野的后背上。栗色头发和深色毛衣外套中间一小块脖颈暴露在空气中。

2

差不多凌晨三点二十多分的时候梶原收到了一条匿名短信,内容大概是什么产品的优惠广告,他没怎么看清。关掉手机屏幕后又莫名其妙的清醒过来了。睡意全无,想要调整姿势,但又预想到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温暖的会散失的情况。最后还是僵着没动。

这时他突然想起中野的脸。他也曾无数次梦见中野。梦里和中野像往常一样的状态相处着,有时说话,有时是中野静默的后背。

梶原没办法想像假如中野和他交往会是什么样的、是说假如。无法想象和他牵起手的样子,如何亲吻,拥抱的触感,即使是在梦里。

放大无数倍的虫鸣的声音。坏掉的CD再次卡在同一个地方。没有节目的开着的电视机。书页翻动。暴雨打落。飞机起飞。花火绽放。寂静。出现幻听。

天还没亮的时候梶原爬起来,提早出去买早餐。回程中看到了广濑,穿着运动员专用的短裤在晨跑。他暗自佩服了一下,又把脖子往围巾里缩了缩。

广濑大概因为是在学校田径队兼篮球队,皮肤晒得很黑,看那样子是觉得和温柔什么沾不上边的,虽然很帅气。除了高瘦这一点,其他的可以说完全和中野自己所说的「理想型」往完全相反的方向。梶原甚至觉得中野是故意往不同的地方说的。明明提起那个话题的时候就已经喜欢着广濑了,还一副对未来恋人充满憧憬的样子。作为好友的自己理所当然附和着「要求这么高去哪里找啊」、「加油啊」这样的话。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己。 

广濑在国中时期追求中野在他们学校几乎人尽皆知,掀起了不小的反响。讥讽和嘲笑的也有,揶揄和鼓励的也有,大部分是看戏的心态。说到底这种做法还是违背了大多数人的三观,背离了他们认为合理的范畴,无法理解甚至排斥和厌恶。

梶原是属于事不关己的那种,很大的原因是觉得自己和那些事情都离得太远没有多大关系。在别人用胳膊肘戳他并用眼神示意着,说「诶你看他们好恶心哦」的时候,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最后还是中野拒绝了广濑事情才有所平息,不久后大家都毕业了。

后来中野告诉梶原那时他对广濑的答复是「不知道」,没有答应,也不算拒绝,相当暧昧的回答。不知道中野怎么想的。

高中一年级春假过后,那时中野和梶原已经走得很近了。有一天晚上梶原接到中野的电话,中野说他喜欢广濑,不知道要不要向对方表白。

「你这家伙。」梶原一边关小电视音量,「不是一边说着不喜欢一遍毫不留情地拒绝广濑同学了吗。」

「但是今天知道他有了新恋人之后心里就是很难受。他发邮件告诉我的。」声音听起来确实很低落,「其实一直都蛮在意他的。之前也是,突然间就被同性追求了一般都会吓一跳吧,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想着我又不是基佬什么的,那之后一直有好好考虑。问题是他现在已经有恋人了。」

「谅,我难道要去告白不成?」

梶原一直很怕「你说我要干什么干什么吗」此类句式,他觉得自己没办法替别人做什么决定,问题关键还是看本人怎么想。虽然中野一番话让他一时惊讶,不过很快他就接受了这样的现实。这次也依旧回答,你自己怎么想。

「我这不是不知道才来问谅的嘛!」

国中的梶原看着那些人闹的时候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和这件事有关联的。也一度认为这些是女生才会讨论的话题。特别是现在,心里叫嚣着的当然是不要告白、劝你放弃这样的话。

既然都这么问说明已经决定了吧。
 只是想要被鼓励吧。
 只需要推他一把。

「我觉得那就去吧。」

推他一把。

「不要遗憾就好。」

梶原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了。

 

那之后也并没有觉得悲伤和痛苦,一切都没什么改变,他没有问起这件事,中野倒是每天提起,知道了事情进展并不是那么顺利,不过大概渐渐往好的方向去了。

再次出门已经没有那么冷了,在约定的时间见到了中野,一起去搭电车。

「哟,谅。」对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的眼泪和白雾。

3

手拉环随着电车的前进来回摆动。总有就算空位很多也要站着的人。穿着同校制服的女生一大早就精力充沛。中野低着头打瞌睡,在一个转弯的瞬间装上梶原的肩膀,轻声说了个「抱歉」,又恢复先前看起来并不舒服的姿势。

 

「就那样靠着我的肩膀睡觉也可以哦。」梶原想这么说,但并没有说出口。

 

其实能够这样就已经该心存侥幸了吧。

 

梶原看向对面的窗户。

4

运动场上挤满了人,应援队伍不只来自本校,举着布条或牌子喊叫。温度很低,但气氛还是十分高涨。

梶原低头看着正好与自己脚尖相切的白线。

「梶原你运动会没有报什么项目吧」、「可以参加1200米吗」、「不用跑出名次,只要参与了就可以的」、「用走的也行」、「拜托了」被这么说了。于是现在跟一群人一起站在起跑线前,有和自己一样兴趣缺缺或者说并非自愿的人,也有一副运动员样子的眼睛里闪着「终点由我拿下」的决心的人。总之连同自己在内的所有人做出准备的姿势,等待发令枪响起的一秒,冲出去,用走的也行。

虽然如此,梶原也并不是真的就打算用走的,跑在几个人后面、几个人前面。他要尽可能地保持普通。用「保持」的话又太主动了,梶原大概是被动的普通。说是与生俱来的普通更为恰当。就连跑步也是,拼尽全力也好保留余力也好都是普通水平。

进行比赛的操场不大,一圈只有400米,1200米,一共三圈。只要能跑完的话,3这个数字其实不算太多。

事实上梶原跑到一圈多三分之二的地方就不想跑了,连用走的也不想。所以他停住脚步笔直地向后仰倒下去,或者他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直接倒下去。也许是他的身体真的无法承受也说不定。气温太低、呼吸困难,才会毫不犹豫地倒下去。不管怎样,至少身体和思维还是一致,谁也没违背谁。有人停下来,有人继续跑。跑道有点硬,没有云也不蓝的天空有点扭曲。他慢慢闭上眼。有声音。

「 如果跑到一半体力不支摔倒了什么的,不是太逊了嘛。 」

「不就是这样嘛」

醒来之后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躺在保健室里,而意识还有一半似乎还停留在运动场上,或许是停留在「梦见参加赛跑」的那个运动场上,一时半会还无法分清。转过头看见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翻着手中的好像是运动会指导手册还是其他什么打发时间的东西。

梶原光是他的弟弟。年龄只相差一岁,不过在同一个年级。光十分优秀,认识他的人都如此评价,而梶原谅也如此承认。长成一副帅气的样子,穿衣服很有品位,成绩一直可以拿到奖学金,学校篮球队的主力,学生会干部,连家政课也有惊人表现,是在人群中都能明显的与别人区分开来的闪闪发光的那种人。

相比起来的自己。完全只能说普通。长着一张和弟弟完全没有相似之处的脸,普通的五官凑出一张毫无特点的脸,身高在同龄人中算中等,但和弟弟比起来又矮上一截。没有出众的才能,文化成绩中等,体育成绩中等,没有什么存在感。是就算同班一年的同学见到他也无法叫出名字甚至完全没有记忆的那种人。缺乏个性,枯燥无味。

倒不是没有因为被拿去和弟弟比较而自卑过,到现在也只是平常对待的心理。

「诶你们真的是亲兄弟吗?完全不像!」
 「是这样呢。」

考到这里后他们只能离开老家,在校外租房子,现在两人一起住在一间不大的公寓里,在房间里多摆下一张简易折叠床。他们的关系不能说好,也不算坏,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却刚好有血缘关系,因此才凑到一起。仅此而已。

这里没什么认识的人。很少人知道他们是兄弟。

「刚才那个一直跟你一起的人来过了哦。」
 「中野?」
 「大概。」
 「似乎受了点伤。不过他不知道你在这里。和我们队里的广濑一起。」
 「这样啊。」

光呆到跳远项目比赛即将开始请做好准备的广播响起时就走了,说是虽然没有参赛,但是被托付了记录成绩。在此之前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在家里时也是这种相处模式,也还不会那么别扭,大概是兄弟之间总会经过一个觉得与对方相处很蹩脚的年纪吧,又不完全是这样。临走前光又问了句「今天晚上谅也会回家吃饭的对吧」,得到肯定答案后解释道「今天会结束得比较早,偶尔轮我做饭」。总的来说,这个弟弟还是让梶原感到安心的。

 

一旦知道了自己正躺在算是公共场所的处境便无法做到毫无防备地睡去,据说是「体力不支」的梶原躺在床上,一开始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又或许并不是盯着天花板,脑袋也如那天花板一样空空如也。运动会期间来保健室的人比平时多了些,总有脚步声断断续续,然后是与保健老师攀谈的声音和瓶瓶罐罐轻微碰撞的声音,隔壁的床位似乎也有人了,刚才那人经过时的气流带动作为阻隔的帘子轻微摆动。不一会儿又觉得眼皮很沉,索性闭上眼睛,但也没有睡着,听着从操场方向传来的赛事广播和各种口号被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过滤后变得沉闷,渐渐的也分不清声音到底从哪个方向传来。

 

感觉时间差不多的时候他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跟保健老师打了声招呼并回应关切说「身体已经没有关系了」后离开。

 

 

5

 

梶原洗碗洗了一半的时候光拿着他的手机走进来,他这才听到在此之前被嘈杂的水声盖过的来电铃声。是系统自带的基础铃声,手机买回来后梶原也没有换掉,响起来枯燥又不厌其烦。

 

「谢了。」梶原随便在围裙上擦了擦,用仍然有点湿漉漉的手接过手机去外面接电话。光走过去继续洗剩下的碗。

 

平日里除了父母和中野就没有其他人会打电话给他了,所以听到对面的声音是中野也是毫无悬念,对方在关心了自己的身体顺带损几句后邀请自己去家里打游戏,换做平时梶原绝对毫不犹豫地答应然后赶过去,而在今天不知道是疲惫感还是什么他心底里产生一种类似抵触的情绪,极短暂的思考后用「今天晚上要上补习班」拒绝了对方,中野大概是有些失望,还是很理解地说改天再约。

 

梶原说今晚要上补习班并不是在撒谎,只是本来打算借身体不适翘掉一次,如今因为小小的心虚还是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去补习班?身体没问题吧?」光从厨房里走出来。

「没事。」这句话今天似乎已经回答了好几次。

 

结果借身体不适而翘课的人不在少数,剩下的人也没什么精神,稀稀拉拉的空着很多位置,看向黑板的视野扩大了很多。梶原倒是前所未有的精神,思路比往日清晰,十分认真地听完整节课,换做别次一定十分难熬的两个半钟也过得快了许多。

 

第二天呆在家里把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想着反正去运动会也没什么可做,虽说呆在家里也是某种程度的荒废,但梶原决定整个运动会期间都不再去学校了。

 

午睡期间好像听见操场传来的赛事广播,使他无法完全入睡,可能是做着无法入睡的梦。后来又混进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仿佛趴在桌子上休息的课间,又有中野的声音,被扩大得模糊又因为阻隔而沉闷,在做赛事广播。

 

起床后出去买晚餐食材。

 

 

这样的节奏持续到木曜日补习班结束后再一次从补习机构走出来时,看到了中野倚着墙等在出口,明显是在等自己。

 

梶原走过去而对方似乎有点生气地质问他。

 

「为什么躲着我。」

 

直到那时梶原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几天都没有见面了。

 

 

梶原小时候的梦想是成为一名飞行员,原因大概仅仅是单纯的向往,可能是对这个职业的向往,或者童年对天空的某段美好回忆促成了这个梦想。真是愚蠢又不切实际,现在连他自己也承认了,就跟其他人「想要成为科学家」、「总理大臣」这样的梦想同样的性质,在国小的作文题目里出现频率颇高的作文素材,首先要写上「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飞行员」,然后写上「一开始是因为十分向往那美丽的天空」,还要写上「每次想起这个梦想我便有了前进和努力的动力」、「为了它,首先我能做的就是好好学习」如此云云,半真半假,就能得个不错的分数了,老师也不会为一个国小生写出来的东西较什么真。世界上总有几亿分之一或者多少分之一的人实现了最初的梦想,梶原显然不在这个区间范围内,他很快在体育课中发现自己的体能素质和普通人差不多甚至更差一点,不久视力也下降,去配了眼镜。

 

随着时间渐渐知道了它们不可能实现,便恼羞成怒地把这些都归为「愚蠢至极」,一并嘲笑那个憧憬着这个梦想的自己。房间里小时候刻在墙上的飞机的图案,他在家里随便找了张海报把它连同周围的一片区域覆盖,旧海报上的女星据说是母亲年轻时期的偶像。

 

这样看来梶原真的从来没有主动或者坚持某件事情,就像小时候视为伟大的梦想也可以随随便便覆盖掉一样,交朋友也好,也不会惹对方生气,很多时候还是想自己安静地发发呆什么的,有人搭话的话又是一副很投入话题的样子,对方讨厌自己的话,那就躲得远远的就好了。他一直认为对于自己来说选择这样的生存方式算是最不麻烦的了,低调,普通,无害,就这么活着,习惯了之后要摆上这样或那样的脸也毫不费劲。所以就算是对中野的这份喜欢,发展到棘手的地方也可以立马放弃掉,中野需要的话,他也可以识相地不去打扰。这样子。

 

 

就像现在他并不认为自己有主动去「逃避」,应该说是完全无意识的。这种事不是常有吗,比如对方其实并没有刻意去疏远你,也许那人只是那天心情有点糟糕,或者是因为刚好需要说话的机会被各种琐事阻挠,导致了对方看起来像是冷冰冰的样子,而你便开始担心和难过,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举动或说过什么过分的话,其实根本就没有这样一回事。会在意是因为对方于你而言真的很重要。梶原不禁有点开心,想着怎么解释能让对方相信自己真的没有故意躲开他。

 

当然更有可能是自己下意识的不想与中野见面,心里判断需要与中野稍微隔开距离。不是说突然讨厌中野了,也不是说克服对中野的依赖了,不是真的不想和他见面。当然不会是。

 

是因为自知之明吧。

就像察觉到寿命将尽的大象一样,觉得中野差不多也会离开自己身边了,好朋友还是好朋友,但是总有改变的地方,而这种改变不知道会带给自己什么。害怕。不安。又比谁都先接受。自觉采取了笨拙的自我防御。真的要像之前所说立马放弃掉可能有点困难,他需要麻烦地慢慢过渡。

 

到头来对于中野的感情可能和飞行员的梦想也是同样的性质。

 

难道还要像电影里面矫情得过分地呐喊道「你是我的神」、「你是我的信仰」、「你是太阳」、「是光」、「你是我的梦想」、「是你拯救了我」、「没有你就不行」、「没有你我会死」、「已经无法离开你了」这样吗?罗曼蒂克?

 

梶原是一直不太清楚这些,喜欢,无论停留在字面的释义或者深入其内涵,也就这样吧。

 

 

「诶?没有啊。」

 

「你看,没去打游戏是要上补习班,反正也没有参赛所以也用不着去运动会啊。」梶原解释着,又觉得自己像不打自招,「就是这样啦,你想多了。」

 

「是因为广濑吗?」却还是被轻易揭穿,「你根本用不着顾虑啊。」

 

「并没有哦。」他只好坚持,「没有躲着你,也没有顾虑什么。真的。」

 

随着夜越来越深温度也越来越低,风不断穿过两人之间,更多地被各自的身体所承受。露在外面的脸已经感觉不到有多冷了。

 

 

6

 

运动会闭幕式和颁奖仪式要求所有的学生都到齐,校长讲着些陈词滥调让人怀疑他每年都是用同一张演讲稿,然后是学生代表发表感言,颁奖仪式十分简短,最后被宣布运动会圆满落幕。

 

中野告诉梶原他和广濑正式交往了,梶原表示了解,半开玩笑地说要被抛弃了啊之类,结束后独自回家。跟运动会一样,落幕了。

 

「我说,要是谅有喜欢的女孩子了也要告诉我哟。」

 

「是你啊。」

 

「喂你说谁是女孩子!!」

 

「是对朋友的那种喜欢啦。」

 

 

7

 

于是直到现在才终于记起来那个瞬间,那是在国中三年级初头的时候,依然是平淡无奇的一天,这样的一天并没有因为黑板右下角一块占不了多少地方的角落的方框里写了「(水)梶原谅」而改变什么,做完以班级人数为周期轮流打扫教室的工作后,教室已经空无一人了,梶原去倒了垃圾,回来后发现天空很美,是澄澈的金黄色,加多了水的蜂蜜茶一样的颜色,云一块一块整齐地排列向远方延展。梶原不禁在靠窗不知是谁的位置坐下,托着下巴看天,直到背后想起声音前有三架飞机飞过,同向和逆向,发出轰鸣,没有来由地梶原感觉自己被飞机喷出的热气团住了。

 

「飞行员。」这便是身后响起的声音。

「诶?」

「没有。」中野也走过去趴在梶原前面一张桌子往窗外看,「突然感觉很适合梶原你呢。」

 

梶原倒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这样认为,连他自己都没办法把自己与任何职业挂钩病联想一番。自己是就算成为教师学生都没办法找出什么特点病起几个外号的类型,在此之前他觉得自己很大几率不会干这行。如果是普通职员的话,大概就是漫画里充当背景的那种吧,新人时期也许会屡屡被喊「喂那个谁」这种毫无礼貌可言的称号。总之一瞬间被戳中内心几乎是要丢弃掉好久的东西的紧张感很快消失,他慌张地捡起来抱在怀里一会,见没再有人看着了,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

 

之后他们谁也没再说话,两个人都望着天空,时间似乎停止了那么一两分钟。

 

 

8

 

实际上在圣诞节真正到来的前几天就四处可见圣诞节的影子,这些细小的变化几乎是一夜间的,却为这个西方节日营造了足够的气氛。甚至在常去的便利店门口都摆放了一棵小小的树,玻璃窗贴上雪花的图案。

 

梶原本来就不觉得这个节日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倒不如说是无意义的。班上有女生给每个人都发了一颗糖果,想着要炒热节日气氛,结果在老师的制止下也没有闹得很过分。

 

正准备像度过的每一个普通晚上一样度过平安夜的梶原在客厅的矮桌上摊开作业,电视播放着娱乐节目,主题也是围绕着圣诞。刚好迷迷糊糊地完成一套卷子的时候接到中野的电话,邀他一起出去,梶原下意识就问那广濑呢。一般这种节日是和恋人一起过的才对吧。关他什么事,对方说。于是梶原便很快赶到中野所说的地方,路途中有几分猜测那两人大概是吵架了。

 

看到中野不太好的表情时他更加确信了他的猜测,又觉得不太好问。两人沿着街道向前走。中野正被广濑的问题困扰,没有像平时一样兴奋地滔滔不绝。为了不陷入过分的沉默,梶原只好随便找着话题。

 

「啊,说起来去年的圣诞节我们一起去了神社来着。」

 

明明是圣诞节却去神社参拜,两人一起在黑漆漆的冷空气里闭着眼睛许愿。梶原依然是以「家人朋友健康」了事,当然也是十分虔诚的。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分辨中野的脸,紧紧闭着双眼一副拼命祈祷的样子。也不知道是有什么强烈的愿望。梶原不打算问,反正最后中野都会忍不住自己说出口,倒是中野一直追问他,梶原只好说这种东西不是说出来就不灵验了吗。其实并没有什么不能说出口的内容。

 

「后来还下了雪呢。」

 

当时身边的人立马大叫着真是太灵验啦,才知道中野其中一个愿望是想要一个「纯白圣诞」。积起来的雪还不到能够打雪仗的程度,不过下山时从山上往下看远处由灯光拼筑的画面梶原觉得他可能很久都无法忘记。车头灯的灯光沿着几条既定的路线奔跑起来。梶原后来多少次梦见自己夜间飞行,梦里看到的景色大概都源自于那天的记忆。

 

「真令人怀念啊。」他刚想说,中野跑去旁边稍微安静的地方接了个电话,过了挺久才回来,说「谢了,我有事先走了哦。」终于真正笑了起来。告别。

 

梶原一向不喜欢在街上闲晃,特别是此时人潮汹涌的时候。又怕光如果带朋友或者什么人到家里玩,现在回去可能不是时候。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他经过一个活动广场,那里正在举办什么产品的销售活动,播放着震耳欲聋的音乐,还是那首毫无新意的圣诞歌。梶原把手放在口袋里从人群中穿过,不紧不慢。嘈杂的人群和震颤心脏的音乐越发放肆,他却不知为何的感到静谧。

 

回过神来已经坐在了神社的台阶上。没有下雪。夜空十分晴朗,这个地方正好可以看见星河横亘天际,星座都很分明,不过梶原没办法叫出它们的名字。

 

到头来想回到过去的一直都只有自己吗。梶原明白。向前看并没有什么不对,自己也没有错。只是变化都太快,一尘不变的东西太少了。也无法阻止飞行事故。已经说过,这样的自己该心存侥幸了。

 

梶原恍惚间又觉得自己在夜空中飞行。

这次不再是梦。是现实。

 

 

9

 

因为本来就作为无法飞翔的物种出生,不管要借助工具还是什么,还是一开始就不要去向往天空比较好。

 

 

「喜欢上别人这种事,以后还是不要干了吧。」

 

梶原想着,操作手中的控制杆,钻进了云层。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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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第一篇!

算是比较用心的一篇,磨得有点久,一开始是想在去年圣诞节发的,但是没能完成,又想着在新一年的第一天完成,结果还是拖到了现在。久违地写了一篇比较正常的,没有什么悬念结尾也没有什么惊喜,很普通地在写这样一个故事。

虽然说是想写梶原君的恋爱故事结果却还是苦恋呢,初衷不是单纯地想写恋爱。不过之后会好好给梶原君一个恋人,包括广濑和中野的故事,弟弟光的故事都会慢慢写出来。

于是如果有坚持看到这里的人,真的十分感谢。